守安

睁开眼睛,四周一片漆黑,目及之处只有一束光亮,顺着光亮向上望去是一个圆,光线便来自那里。我似乎已经知道了,这是一口井。我甚至没有问自己,我为什么会在这里。
我只知道黑暗使我害怕,我开始不安起来,对着井口喊着救命,几乎喊破了喉咙,却始终只有同样的声音回复我。我明白了这是徒劳的,还只会浪费我的体力。

我挪动着酸痛的身躯,靠在光滑的井壁上,喘气仰头看着井口。所幸这口井下有着很厚的树叶,冷时我就把自己埋在树叶里取暖。疲倦使我闭上了双眼。时间流走,当我再次睁开眼时已是黄昏时刻,残日的余晖已经洒不到井里,抬头只能看见半块绛红色的晚霞。我舔了舔已经干裂的双唇,把右手从树叶里抽离出来。然后艰难地举起,指着井口的那片天,呢喃着自己都听不懂的言语,我再次合上了双眼。

忽然感觉有些冷,我把身子往树叶里拱了拱,从昏迷中醒了过来,已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,眼睛看到的一切都是模糊的。月光悠然自九霄天河淌下,流进井里,又从井壁滑下洒到我的脸上,不免心生悲凉。目光透过井口还能触及到那轮皎月,莫非我真的要死了吗?这一刻这个想法触动了我,内心为之一颤。有些恐惧,又有些失落,有些迷茫,又有些平静。

我努力站了起来,树叶从身上滑落回原处。我用手撑着井壁,此时我对自己说,我要活着,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,我必须活着。于是我趁着月光,四处摸索,希望能找到出路。没有办法。我失落地坐在树叶上,意识越来越模糊,不禁倒在叶堆里。井外物景不断变换,日升月沉。

晨曦又让我觉得有一些温暖,我想睁开眼睛,却怎么也睁不开,我想动,身体却犹如被钉子钉住了,动辄痛骨。嘴唇已经开裂见血肉,头发也如同蓬蒿,我只剩最后一丝活着的信念支撑着我。

忽然听见了脚踩树叶沙沙的声音,难道有人来了?我欣喜万分。我用仅余的气力,喊着救命,只盼他能听见我的声音,救我出去。但脚步声却渐渐远了。我绝望了。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,使我吼了出来。那人好像听见了我的吼声,脚步声又慢慢临近。

风停了,被风吹的摇曳将熄的烛火又重新燃起。我仰望着井口的那片蓝天,期盼出现奇迹。脚步声越来越清晰,又忽然一停,井口浮现一张人脸,朝着井里喊,有人吗?我用低微又嘶哑的声音回答道,有。说出这个字有多难我也不知道。

再次睁开眼,不再是圆形的天空,而是宽阔的屋顶。救我的是一位猎人,猎人独自生活在大山里,时常早出晚归上山打猎。早晨上山打猎时听见枯井里有人的声音,放绳下井,这才将昏迷的我背了上来。在猎人的家里,猎人喂我喝了许多山泉水后我才醒来。醒来后又吃了许多食物,才渐渐好转,只不过身子比较虚弱,在猎人家又待了几天才完全恢复。

猎人始终没有问我为何会在井里,我也再没有提及这件事,好像垂死的我出现在井里就是件自然而然的事情。好心的猎人要送我回家,在门外,还能听见猎人家的犬吠声。秋天的落叶洒满了门前下山的小路,我不禁迷惘,家?家在哪里?我连我是谁都不知道。猎人听了我的话也迷茫了,他点了根烟,眺望着迷雾缠绕的重山,吐了个烟圈道,跟着我在大山里吧。我说,好。我喜欢大山里的生活,森木为友,云雾为伴。

此后,我便一直生活在大山里。起初,猎人因山路崎岖,野兽凶险便放我一人在家,自己独自带着猎犬,扛着猎枪进出深山,我就备好饭菜等待伴着夕阳落下而满载归来的猎人。后来,经我一再请求,猎人才应允带着我在山的外围打些野兔,山鸡。不过猎物都喜欢栖息在深山之中,所以一天下来却是几乎什么都打不到。而猎人从未带我进入过深山。

平日里,要有足够的食物,隔一段时间猎人便只身前往深山,所以多是我一人在家。出了树枝围成栅栏的小院,前方是下山的小路,后面是深邃的大山,猎人便在那里打猎。左边有一条从山涧流下的清泉,我们的饮水便源自于此。右边是一处悬崖,我时常坐在崖头,看那无尽的云雾被山风吹成万般形态,青山也迷离,若隐若现。我会放声长啸,声音回荡在在山谷里久久不散,惊起山雀阵阵扑向天空,心情会由衷地愉快。有时我也会想想我是谁,想不出来便作罢,继续看这大自然隽永的美景。

我一直想去深山里看看。那日傍晚猎人回来后,经我一再请求,终于答应了带我进深山,不过仅此一次。翌日一早,我收拾好这一天所需的食物和水,与猎人一起进了深山。确如猎人所言,深山里的路果真崎岖的多,几经盘旋回绕的山路,我的脚已经磨出了水泡。由于我的缘故,接近中午我们才行至深山中心。深山里十分幽静,树木参天,浓密遮阴,几乎看不见太阳,只有透过树隙斑驳的光影。几番寻找猎物就到了正午时分,我们倚在大树下简单用完午饭后便又开始了搜寻猎物。

到了傍晚,天色已暗,深山里早已如同黑夜,更是幽静的可怕。若不是猎人要照顾我,往日这时早已回去了。端于猎人高超的打猎技巧,一下午收获倒也颇丰。正当我们准备回去之时,猎人突然一把将我拉到他身后,并且神态十分警觉。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只看见一对碧绿色的瞳孔。那是一匹狼。我胆怯地缩在猎人背后,不敢再去看。猎人一言不发,端起猎枪就对准狼,猎犬也在一旁不住地抓地狂吠。狼嚎叫了一声,飞身一跃,扑了过来。猎人还来不及反应,一枪已是打偏。眼看狼已近在咫尺,因为是旧式猎枪,再上膛开下一枪已是晚了,猎人当机立断,迅速丢掉猎枪,从腰间拔出猎刀,双手执柄奋力一划,狼的前肢中刀,向一旁斜斜摔出,伏在地上哀嚎。猎人的手臂也被狼的前爪抓伤,滴血不止。我见状忙从衣角撕下一块布,将猎人的手臂包住。猎犬趁势扑向狼,狼敏捷地从地上翻起,一口咬中猎犬的脖颈。猎犬悲号了几声,便已不再挣扎,躺在地上一动不动。这时猎人已从地上拾起猎枪瞄准了狼,扳机扣动,一枪打中了狼的脑袋,狼终于毙命。猎人赶紧拽着我慌慌忙忙下了山。

狼喜群居,所幸我们遇见的是一只落单尚且疲惫的狼,否则后果不堪设想。回去以后,我愧疚难当。若不是我非要去深山,猎人早已回来,也不会遇见狼。不仅使猎人负伤,而且陪伴猎人多年的猎狗也葬身狼口。虽然猎人没有怪罪于我,但我却难以放下。

夜深,猎人睡去。我合上门,不知不觉走到了山泉清流处。繁星满天,流水叮咚。虫声鸟鸣一片,山林夜风一抹,尽是舒畅之意。不禁彷徨,我究竟是谁?很久以后,我仍未想出个所以然。我决定下山,去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。于是那夜,我不辞而别。

下山的路是一级一级的青石阶,因岁月之久,早已青苔密布。回头望去,大山犹如一位幽人在这片桂华下独披蓑衣,与夜同眠。我痴了许久,方才离开了这座山。

下山的路不是很长,但我在黑暗中却孤独地走了很久。等到了山下,天已将明,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身后的大山中,各种鸟兽啼早的声音此起彼伏,回荡在天地之间。在初光下的蓝天白云都格外地美丽,风动云移,风吹云散。不久,朝阳便从大山中翻了出来,辉光洒落世间。

下山之后,往北又走了几里,我才渐渐发现了城市的踪迹。这座城市虽然不大,但一路上足见其繁华。初时,楼低而疏,车辆行人都较少,随着渐渐深入这座城市,才发现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遥远便听见工厂机器的轰鸣声响彻城市上空。我随手拉住一位行人问他是否知道我是谁,那人摇头走开。我继续问路过的行人,并没有一人认识我。大概他们把我当作脑子有问题的人吧,我不再询问,沮丧地走开。此时伫立在这座城市中,一切都是这么陌生。

城市里有条河流穿过,将城市分作南北两个部分。这座桥便成了连接这两部分的唯一途径。大桥的桥洞之下,几名乞者席地而睡。我缓缓走进去,占据一片角落,吹了吹灰尘,坐在其中。我望着对岸车去车返,人来人往,直到夕阳坠落大河中,霓虹灯光铺卷整个城市。外出的乞者也都回来了,挤满桥洞。走出桥洞,我倚在桥边的栅栏上,月亮在云中若隐若现,人眼也好像蒙上一层薄纱,看什么都是朦胧的。风很大,浪涛拍打着河堤,溅起层层水花。河边的老树,枯叶落满了沿边的人行道,夜风吹过,在空中卷起了叶浪。

夜已入深,城市平息了下来。秋风瑟瑟,迫使我裹紧衣衫。又饿又冷的我实在走不动了,蜷缩在树下便渐渐睡去。

冷风吹醒了我,此时还是半夜,天地仍是一片幽暗。我不得不挤进桥洞里去,因此惊扰了乞丐们的美梦,引来抱怨的梦呓。我轻步走到角落,静静地坐在那里。后半夜我没有睡,只看见河上时隐时现的月光越来越淡,对岸景物随着天明映入眼帘。

天亮后,乞丐们也渐渐醒来。旁边一个乞丐见我可怜,从怀中摸出一个馒头递给我。我看着黑乎乎的馒头,还是伸手接下了。饥饿的我狼吞虎咽吃完了馒头,并向那个乞丐道了谢。那乞丐冲我傻傻一笑,走出了桥洞。

透过桥洞,我望着清晨河上的白茫茫的水雾,愣愣地出神。直到肚子咕咕作响我才明白,我只能靠出去乞讨来活下去。我坐在河边的树下,仰望着过往高贵的行人,期盼他们能施舍我一些钱财。但没有太多世人会怜悯乞丐,路人匆匆。要活下去我只剩下一条路,在垃圾桶里掏剩菜剩饭吃。于是城市的垃圾桶便成了我和乞丐们争食的地方,而桥洞则是我们休息的地方。

过不多久,我就融入了乞丐这个群体。我变得衣衫褴褛,蓬头垢面。晚秋迎来新冬,天地更寒三分,我把从垃圾中翻出来的破烂衣服全都裹在身上缩在角落。冬天,乞丐们也大都不愿出去,都躲在桥洞里睡觉。有时饿的实在不行了,才会出去找东西充饥。

很快便到了除夕,城市里张灯节彩,喜气洋洋。人们在那天也给我们送来了一些饭菜和棉袄,我们也因此度过了胜似一切的幸福新年。我们要求的并不多,只要吃饱穿暖就足够了。我拿着白花花还带着热气的馒头,望着桥洞外纷纷扬扬的雪花,听着此起彼伏的鞭炮声,把新棉袄穿在身上,才发现幸福可以如此简单。除夕这夜,城市的上空烟花绚丽,河里刺骨的冷水也因倒映万千烟火而变得温暖。我和乞丐们倚在河岸的栏杆上,哈气搓手,抬头仰望着这美丽的夜空。有两个乞丐竟然手舞足蹈地跳起滑稽的舞蹈来,我们的笑声和爆竹声也顺着河水流向了另一个充满喜庆的城市,送去了旧岁。那夜,城市的灯火很亮,乞丐们笑地很灿烂。直到夜阑人静,乞丐们都睡去了,我仍然伫立在河边凝望城市通明的灯火。我想起了猎人,他此刻应该在孤独地过着新年吧。

新年的氛围在短短半个月间便散去了,城市复归正常。我们依然为了填饱肚子而游走在城市的每个角落。很快冬天也过去了,河边的大树发出了新枝,鸟儿停在上面啼着初春的欢喜。桥上的汽车的鸣笛声又把鸟儿惊走,鸟儿就拍拍翅膀飞到另处枝头继续欢快地啼叫。河面波澜不惊,春水溶溶,直到暖阳高升我才醒来。河岸阳光明媚,我坐在晒得暖暖的石板上,看着万里无云的蓝天,可以什么都不去想。不知是哪里的花香随着春风迎面吹来,使人陶醉不止。时而下起春雨,细若牛毛,丝丝沁人,雨中烟柳飞絮也更显柔美。但越美好的事物,也越容易逝去。

春姑娘娇羞地提起裙角掩面走开,充满活力的少年夏热烈而至。我原以为我会像个乞丐一样残度余生,直到我遇见了她。

炽日高悬,河面上几只水鸟相互追逐,时而高飞,时而低翔,日光照耀下的翅膀好像镶上了银边,在天空明明灭灭。午后燥热,乞丐们都在午休,我坐在树下,背靠树干乘凉。树荫浓而密,但热辣辣的火风却丝毫不减,蝉鸣在簌簌叶声中依稀可闻。路上行人车辆都很少,此时的城市变得非常安静。

我斜靠大树眯眼也将要睡去。隐约中,我看到有一女子正缓缓走来。她身穿一袭雪白的连衣裙,脚裹素面布鞋,莲步轻移。她梳着两条垂肩的辫子,淡淡的柳眉下是如星般闪耀的双眸,薄薄的樱唇间是似雪般明亮的皓齿。回风流雪,皎皎出尘。恍若是不慎落入世间的水滴,楚楚动人。恰似幽静空谷里皑皑白雪,清寂深美。俨然是冰山上盛开的雪莲,纤尘不染。烈日下的她没有撑伞,浑身散发的清气似乎足以抵御这酷暑。

我睡意骤退,痴痴地望着她,犹如欣赏世上最美的艺术品。她冲我淡淡一笑,美目流转。我清楚地明白那不同于其他人的讥笑,那笑没有丝毫嘲弄,纯洁无瑕。她静静地走远,像飞燕展翼翩然掠过。风中飘香,余韵犹存。我的心怦怦跳动。是夜,我辗转难眠。

之后一连多天,午后这个时段总能看见她路过这里。我一乞丐,从未敢奢望什么,她那不时的回眸浅浅一笑便是这炎炎夏日里最好的恩赐。我心中泛起清波,冲散这盛夏炽热。

也是说过了,美好的事物总不会持续太久。夏末,那倩影再未出现过。我洒然一笑,却满怀怅惘。

转眼七月流火,秋天又一年如约而至。夜仍旧美丽如初,清风送来朗月,繁星缀饰天空。我站在桥上,眺望这横穿城市的长河,远方似有曙光浮动在水天相接的地方。直到晨昏,暗淡明薄之际,月亮只剩淡影盘桓在远天处。

在城市的这些日子里,我仍时常在想我到底是谁。此时呼吸这清晨微凉的空气,我忽然听到那遥远的呼唤,陷入沉思。仿佛受到了什么牵引,沿着来时的路,在夕阳将沉时,我又走回了大山。

云霞尽染晚山,暮鸟皆归山林。拾阶而上,经过猎人家小院时,我停留了许久。最终还是决定不去惊扰猎人,我转身行往大山。层层叠叠的山脉绵延数千里,夕阳下浓云滚滚,山山相连如同一条条沸腾的金线,浩浩荡荡。那呼唤牵引我回到了最初的那口枯井前。时夕阳已坠,皓月当空。月影下,树木沉沉无声,枯枝败叶铺满地面。那呼唤在我到达井前后,便消失不见。我俯望井中,只看见黑魆魆的一片,心中顿时生出一种感觉,如同皎月一般空明。我只觉四方景物飘忽不定,天旋地转,双目一眩,便跌入井中。

在幽幽深山中,有一口井,它始于何时无人知晓。它每天仰望着头顶的那片天,日月穿梭,寒暑更替。它一直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,但它看到的只有那片天。它始终困于自身的小循环中。它不堪孤独,却又忘记了孤独。它生出一缕叹息,一缕想要经历一场人世的叹息。那叹息日益深重,最后竟化作了人形,成长在井中。经过山中灵气多年的孕育,那叹息苏醒了过来。

他无名无姓,也没有任何记忆。他醒后想要逃离井中,却险些死在井中。后来有位猎人把他救了出去,他与猎人在山里生活了一段时间。再后来他下山进城,与一群乞丐同眠,遇见一位女子,尝尽了世间冷暖。井通过他了解了外面的世界,却又开始厌倦外面的世界。

井唤回了他。他生于井中,最终又消失在井中。井不再困于自身,它开始感受天地的美妙。它看松间月照,听石上清泉,远观流云,近闻鸟啼。它感觉花开花谢,树木枯荣无一不充满天地之道。它彻底忘我,融入了天地之大循环,从此消匿于浩渺的天地之中。

在坠落井中的时候,我还存有最后一丝意志。我想起了猎人,想起了那群乞丐,想起了那一身白衣的女子。

此时夜空泛起湛蓝,弯月似刀横插冰海,寒辉散落。